“归来吧，思想！”
　　——这句话听来挺别扭，好像文理也不怎么通：思想，本来就在每个人的头脑里，它能够跑到哪里去？又何从谈起什么“归来”的问题？可就是这句话，多年来却久久地盘桓于我的心中挥之不去。以至忍不住想跑到旷野里大声地把它呼喊出来。因为我分明地感觉到，思想这东西常在不经意间离开一些大人和孩子的头脑而不见了踪影，脑壳里留下来的只有“下意识”，于是说话做事，都只能因袭而不会思考。每念及此，我作为一个教师就忍不住要问：我们的教育在其中起来怎样的作用？
　　有一年，我在乡下参加过一个由乡政府组织的教师节庆祝大会。
大会在乡政府前的一个矿场上举行。会场周围彩旗招展，会场前面排列这一长溜从学校里搬来的课桌算是主席台，课桌后面按职位高低依次坐着乡党委书记、乡长、办公室主任、乡教委主任、乡妇联主席、乡计生委主任……等等等等，大小领导一应俱全。那天风很大，与会的几百个大人孩子个个都被刮得灰头土脸，紧闭着嘴还感到牙碜，但是还有几个女孩子手提铁壶在为主席台上的人往来斟水。总而言之，俨然一副首都人民大会堂开会时的缩影。奏国歌升旗之后开始讲话，又是从书记、乡长、各委、办主任，知道教师代表、学生代表、妇女代表、民兵代表……按职位高低依序登台，此时台下却早已吵作一团乱作一团，大人们纷纷蹲下来抽烟拉闲话，孩子们在奔逐打闹，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趁机穿梭叫卖于人群中间，至于台上的人讲了些什么，既没有一个人有半点听的意思，谁想听也绝对听不到。难得的却是讲话的人在台上依旧“岿然不动”，他们手持讲稿，或抑扬顿挫、或声嘶力竭，都是一副振振有词、煞有介事的样子。午饭时间已过，仍丝毫未见任何散会的征兆，台上还在讲，台下还在吵，日近黄昏，讲话终告结束，我刚刚长舒了一口气，却不料又宣布游行开始，于是又浩浩荡荡，举着旗帜，敲着锣鼓，呼着口号，从村东游到村北，从这个村游到那一个村……直到喧嚣声终于逐渐沉寂下来。
　　谢天谢地，我以最大的耐性支撑着参加完了这次大会，总算没有失礼。心里却反复想：开会本来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讲话本来是为了给人听的，喝水本来是为了解渴的，怎么有些人竟把这么简单的常识也忘记掉了呢？为什么他们只会模仿，而不会按照当地的具体情况，用更好些的方式把教师节过得更有意义呢？……正当我为此暗自感到既好气又好笑时，我忽然瞥见了一副似曾相识的面孔：站在远处的一位正在与人握手的乡干部有点像我多年前教过的一个学生。我认不准，也许不是——然而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学生中肯定也不乏用这种方式讲话做事的人。于是我马上就想起来果戈理在他的剧作《钦差大臣》结尾时用到的一句台词：“你笑什么？你在笑你自己！”我登时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
　　是的，如果要责怪谁还是讥讽谁，那么首先应当受到责怪和讥讽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自己。因为不仅类似的问题也曾存在于我们的周围甚至我们自己的身上，更大量地存在于在我们“教”出来的学生身上。说来惭愧：想当初，我们是怎样交给他们思考问题的？
　　乡下发生的事在一些城里也不罕见。六一儿童节，“孩子们自己的节日”到来了，早晨7点还不到，孩子们边到校集合，老师们额头冒着汗，吆喝着比划着终于将队伍排列整齐，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心会场，再整队，再报数，再左右看齐，先晒上一两个小时，待各路人马到齐，操练开始，再向前看齐向右看齐，齐步走正步走，擂鼓奏乐呼口号……头上骄阳似火，有点孩子晕倒了，穿白大褂的赶来救护，结果有惊无险，于是再反复练习预演，只待首长们莅临有几许笑容、几句赞赏，终于会场外一溜灰尘起处，车队驶近，首长登台，向小朋友们致亲切的问候，祝节日快乐，天天向上，如此这般，奈因公务繁忙，领导只能稍作片刻，旋又匆匆离去……
　　日落西山，孩子们带着满脸的倦容回到学校，老师们还要问：“小朋友们，你们今天快了吗？”
　　“快——乐——！”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想一下自己的实际感受如何，只知道脱口而出来提供一个“适应”老师需要的回答。
此时此刻，学生和老师都没有思想。
　　学校里检查教学，一位教师的课堂教学被公认为精美的艺术杰作，却还是因为教案书写不整齐被扣了分。至于教学的成败是否取决于教案的整齐、教案是写给别人看的还是写给教师自己看的，均未在检查者考虑之列。其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只知道沿袭“规矩”，而没有想一想检查的目的是什么。
我见过一个班级32位小学生的作文，其中有11篇的开头都是“叮呤呤，叮呤呤，上课铃响了……”。我忆起二十多年前，当他们的父母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有许多人用这个“叮呤呤”来给作文开头，尽管题目已经变过不止千百次，这个“黄金开头”却历久不衰。由此上溯到20世纪60－70年代，无论大人孩子做文章，一落笔都是先写下“当前”两个字，至于究竟“当前”如何，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呢！我还问过一位88岁的老奶奶，她们小时候是怎样开头的，她说她们那会儿都是先写“人生在世……”，她说她也根本不知道“人生在世”应该怎样，总之一拿起笔来，脑子的思想就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好去套那几个干瘪的套子。据此推算下来，类似现象大概至少有近百年的历史了吧。可近百年来怎么那么多老师都对此熟视无睹呢？原来一代又一代不惯思考而只会因袭的“人才”，就是这样被造就出来的！长此下去，前面所说那些荒谬现象，以及毛主席批评过的“党八股”、“本本主义”、“言必称希腊”……都不愁后继乏人了！
　　我们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做教师的能够对于发生在孩子们身上、大人们身上和我们自己身上的类似现象，关注一下，统计一下，给学生点破一下，这样或许会引起他们的会心一笑，进而再引发他们的一点深思……
归来吧，思想！！
 
　　　　　　　　---詹文龄